东西问丨梁晓声：为何说家国情怀是中国文化的历史基因？

中新社广州9月8日电题：为何说家国情怀是中国文化的历史基因？

——专访中国著名作家梁晓声

中新社记者程景伟

中国著名作家梁晓声近日携新作《中国文化的历史基因》亮相2025南国书香节。作为广义的中国文化史纲要，该书以时间轴为主线勾勒中华民族文化千年演变历程，构建了覆盖诗词歌赋、文学戏曲、音乐书画等文化门类的宏观分析框架。

中国文化的历史基因究竟是什么？今日之中国文化应以何种视角与西方交流？人工智能(AI)是否会取代作家？梁晓声就这些话题接受了中新社“东西问”采访。

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：

中新社记者：据了解，《中国文化的历史基因》深度解剖中国人的文化心理基因及演变。书中，您想表达和传递的思想理念是什么？

梁晓声：说到中国文化的历史基因，其实就是家国情怀。这是中国文化与世界上许多国家文化非常不同的状态。中国古代的唐诗宋词中，就有相当一部分家国情怀的叙述，如“王师北定中原日，家祭无忘告乃翁”，还有一些边塞诗，这在全世界的古代诗歌甚至古代文学中都是不多见的。

到了抗日战争时期，歌曲《松花江上》《黄河大合唱》也都饱含家国情怀。现在北京很多街道以抗日烈士的名字来命名，包括张自忠路、赵登禹路、佟麟阁路，再看他们的家书，都在讲舍身为国，这是中国文化中相当令人肃然起敬的一种现象。

回顾中国历史，尤其是近现当代史的时候，我对那些愿意为国捐躯的铁血男儿，会感到一种骄傲、自豪，而且内心充满了崇敬。这些因素都是影响我写《中国文化的历史基因》这本书的动念。

中新社记者：现在经常讲中西文化交流、文明交流互鉴、增进相互理解，中国文化应以何种视角和西方交流？

梁晓声：东西方文化当然应该要交流，而且我们也乐见这种交流的成果。但中国人也不必太一厢情愿，也不必太心急。实际情况是，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，包括韩国、朝鲜、马来西亚、泰国等在内的整个亚洲文化，并没有被纳入美西方视野之中。

中国是一个特别渴望了解世界各国文化的国家。尤其是在20世纪80年代，那时中国人对外国文学真是虔诚又谦卑。与此同时，中国培养了一批翻译家，专门做对外交流工作，把外国作品翻译成中文。

但这种文化的交流实际上是不平等的。在一个时期内，由于把他人抬得很高，中国人总觉得自己的文学作品不行，中国近现代作家不行，当代作家就更不行了。当年的中国人习惯仰望西方文化，为什么会那样？这与当时中国自身发展情况有关，20世纪80年代中国的城市老旧，农村很贫穷，人民生活水平不高。但今日之中国，已非彼时之中国，经过40多年的发展，一切都发生了变化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是不是中国文化可以被重新认识了？但遗憾的是，有些人可能还停留在过去的文化观。

重新回头看，《战争与和平》《悲惨世界》是好的，巴尔扎克是了不起的，《红与黑》也是很棒的，托马斯·哈代的《苔丝》等都是很好的作品。但也有一些外国文学作品，包括《月亮与六便士》《刀锋》《飘》，其实“很水”。今天，我觉得我应该清醒了，还要把这情形告诉别人，而且我相信这并不会显得一个中国人很狂妄。我个人认为，一切文化交流要顺其自然。

中新社记者：从小说《人世间》《雪城》，到学术著作《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》《中国文化的历史基因》，您一直在创作不同题材和形式的作品，这种创作动力源自何处？

梁晓声：文学创作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。一个写作的人，他一开始写作，差不多就是会一直做这件事，并形成终生职业，跟绘画、书法、唱歌、舞蹈表演是一样的。每个人一生从事的工作，第一是因为喜欢，第二可能是出于责任。尤其是工科人常和国家命运连在一起，也有文科人觉得自己的责任很大，比如章太炎临死前就担忧中国文脉后继无人。

当然，我们这些人不会有那么多强加给自己的责任，可能更多是我喜欢写作，我愿意做写作这事儿。如果这事儿不做了，可能就是活着找不到北了。仅仅旅游、散步、养花养草、健身、养生，但唯独没有写作的话，还是觉得人生就会变得轻飘了。

实际上，作家也是一些普通的人，要多接触生活，不要把作家理解成天生会看书的人。还有一种“书”比书更大，那就是生活本身。生活本身是一本好大的书。

中新社记者：当前，AI给各行业都带来了影响，对写作、文学的挑战是什么？会否取代作家？

梁晓声：不要相信用AI进行文学创作。整理一篇文章，写祝贺信、悼词这类工具性内容，或是美术制作，产生一些超现实的、人脑想不出来的东西，用AI是可以的。但AI无法进行文学创作，像《人世间》这类作品，不可能用AI生成。

文学创作是带温度的，是带着瞬间灵感的一件事。像唐诗“一去二三里，烟村四五家，亭台六七座，八九十枝花”，更是妙手偶得。而AI生成的诗，每一句都似曾相识，因为那是输入大数据组合而成的产物。作家是不可替代的。(完)

受访者简介：

梁晓声，当代著名作家，茅盾文学奖得主，代表作有《人世间》《今夜有暴风雪》《雪城》等，其不少作品聚焦知青生活与中国社会变迁，多部小说被改编为影视剧。